2008-08-22 08:42:13
遵 道 人
——遵道记事之二
遵道志愿者：黄绍桂
五月十二日，遵道是阴天，两点多钟的时候，乡民大多已下地干活了。群山和平坝剧烈抖动，四百八十多个生命消失了，一万八千间房屋瞬间垮塌。遵道人呼天抢地。第二三天，矿泉水来了，方便面来了，衣服和帐篷来了，军人和志愿者来了。绝望中有了希望。遵道人还要过下去。
政府街口子上，“文明电器行”老板在垮塌的老铺子外搭起了帐篷，把从废墟里挖出的电器摆出来，又进了些新的电视机洗衣机，准备开始做生意了。帐篷后面的空地上，放了个大电视，走进一看，原来是台废机，机壳上砸了个大洞，一束胶花正好将洞遮住。老板的儿子，一位二十岁的清秀小伙子，川北医学院的学生，趿着拖鞋，在帐篷旁边小凳上安静地看书。
往东街转去，一座简易棚里，老太婆坐在地上纳凉，笑眯眯的打着篾扇。旁边，她的儿子正在一把简陋的椅子上给人理发。里面的床沿上，坐着老太婆的儿媳妇，也是笑眯眯的，腆着肚子，看来不就就要临盆了。
一处残破的老川斗房前，一对年轻男女和俩个老太婆正在吃饭，有五香牛肉，猪头肉，花生米，红烧肘子。在灾区，难得见有这么好的饭菜。原来，是城里的亲家母带着儿媳来看镇上的亲家母。
往前，在有几步台阶的废墟上，搭了一个大帐。有几张桌子，十多把椅子，下午时分，煤砖炉里坐着开水，茶客却一个都没有。茶老板，一个有点麻的中年男人靠在竹椅上，吸着烟，看着空旷的马路。
又是一处简陋的胶布棚，门板上放了高高低低的瓶子，酱油、醋、饮料、啤酒，还有袋装的辣酱、豆豉，还有蚊香。女老板短袖衫，短裤，一边拍苍蝇，一边乐呵呵的打电话。
再往前，有一处矮瓦房，奇迹般地没倒下来，头皮剃得精光的高大中年男人正光着上身爬在房顶上调电视天线，下面的女人守着小电视机指挥。走拢一看，原来这家人是开面房的，房子是仓库，已拉口，不能用了。这家人本来生意做得很大，现在却只能在小角落里放上几捆干面。
出遵道镇政府向右拐，有一座桥，叫“军民桥”，桥的两边都有房子。东边的简易棚里，一位信佛的老太婆在大声批评有人贪心，什么救灾物资都想多要，家里有锅有灶，每天非要到梨花广场台湾人开的义灶上打饭。说到最后，老太婆愤慨地指出：这地震就是有人贪心不信佛造成的。
桥的西头有个大爷，儿子媳妇都在绵竹城上班，他一个人买来竹胶板、木条、铁钉、篷布，借来木马，一个人开始建房。他平了地基，用废料立了柱子，然后上檩条。一个人没法，他就用绳子先拖上一边，再拖另一边。叮叮当当敲打折腾十多日，一座四十多平方的过渡房就建成了，又扎实又端正。几十年前，老人在看过人家建川斗房。二〇〇八年，老人七十八岁。
继续走，通往太平村。有些房子裂了大口子，却没倒下来，有神仙、鲤鱼、大胖娃娃年画的白粉壁上，有感恩的标语，感谢政府，感谢军队，感谢志愿者。原来这都是该村赤脚医生 写的。医生对建板房有些异议，说这板房其实造价太高，浪费了，住着也不舒服。医生说就象钱钟书《围城》说的“城里的人想冲出去，城外的人想冲进来。”
各个村子里，农民全都在简易棚里堆粮食，吃饭，睡觉，在残存的矮墙上搭圏养猪。从前，他们的院子都很大，房子都很好，屋顶上有高脊，有一对吉祥兽，里面都装修得很漂亮，有的还在外墙画了画。现在，都成废墟了，废渣都把院子外的道路铺成厚厚的瓦砾堆了。他们家里大都有整件的矿泉水，是地震初期外面人送来的，他们舍不得喝，外面人来了，他们却硬要塞给一瓶。女人到龙蟒河边割水花生给猪作青饲料，男人给秧田放水施肥，有的到镇上或绵竹打工，为今后的永久房找钱，有的开上火三轮，遇人拉人，遇货拉货。逢场天，黑瘦的女人摘下地里的番茄、黄瓜、大红海椒，摘下树上的桃子和黄花梨，挑到镇上的马路边去卖。很多人家都在建 老大爷那种过渡房。
儿童们都到树林下的帐篷里，与外来的志愿者们做游戏，唱歌，演戏。除了小个子女人李家英创办的秦家坎村十四组教学点外，马跪村、高安村、香油厂、双土村、双泉村，到处都是。7月15日，很普通的日子，大雨过后，清晨有些凉爽，8点钟，秦家坎村十四组唐显安的小树林外，四十多个孩子举起右手，张大嘴巴高唱国歌，一面国旗在两个孩子的拉动下缓缓升上一根粗糙的竹竿。升旗完了，听说要照相，孩子们快活的挤成一团，把两根指头竖成一个“V”字，一齐叫“耶！”
文风村的老王，辛苦创业，好不容易开了“文风大药房”，开了美容店，一下子，墙开冰裂纹，房子摇摇欲坠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不怨谁怪谁，用抢出来的药品在大街上搭起帐篷搞义诊，儿媳妇刘燕坐堂，免费发药。
在镇街上的谷大妈、田阿姨没土地种，胡春花大姐的生意也没法做，他们就专门为外头来的志愿者做饭，他们在自己家门口也当了一回志愿者。
7月中旬，江苏常州过来对口援建的人已很多了，他们要修街，修路，要为民众修永久住房出钱出力，路上常常看到“苏”字头的车。万科的挖掘机已在学校开挖地基。除了学校，万科还要修建医院，购物休闲中心，都是抗得住大震的建筑。
遵道人心里很踏实。
二〇〇八年八月七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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